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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青山莊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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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青山莊(2)

兩人一路走到天亮,果然在湖泊北面看到一座小山,山下有一處潭水,水中擠擠挨挨滿是紫蓮。

兩人左右仔細看了,卻看不出這譚深水有何異樣,又不能貿然下水查看,索性決定先爬到山上,站得高了,興許能看出不同來。

山上卻有一條小路,兩人不費力便順著小路上了山。

小路的盡頭,是一個約莫半人高的山洞,山洞十分陡峭,探頭進去,只有黑乎乎的一片,什麽都看不到。

只是那洞內的味道十分怪異,說不清是發黴還是著了火,總之有股略嗆的怪味,兩人便決定下到洞內去看看。

明心在前,鹿鳴在後,兩人手腳並用,順著光溜溜的山洞緩緩向下滑去。

滑了一段,頭頂光亮消失,四周陷入黑暗中。

明心小心翼翼向下滑著,直到腳下感覺踏到了實地,這才站穩身子,拿出火折子,晃著了,向周圍看去。

這裏是一個光溜溜的石洞,洞內一半是巖石地面,另一半是個水潭,怪味便從水潭中傳出。

此時鹿鳴也已滑了下來,她四下看了看便道:“咱們去那水邊看看去。”

兩人沿著光滑的巖石走到水潭旁,將火折子湊到水面上向下看去。

一時間,兩人都沈默了。

只見那水潭之下,層層疊疊不知堆了多少具骸骨,而這些骸骨,全部通體發紅,觀其大小,當是年幼的小嬰兒。

兩人默默看著,都沒有說話,許久後,明心滅了火折子,拉了鹿鳴輕輕走到一旁,背靠洞壁而立。

兩人屏住呼吸,聽著山洞中又有人滋溜溜滑了下來,落地時還碰撞了一下,聽起來應當是兩個人。

兩人口中罵罵咧咧,摸黑輕車熟路地走了一段,“噗通”一聲往水潭中丟了什麽,又摸黑爬了出去。

鹿鳴與明心重新點了火折子,走到水潭邊往下看,那裏新添了一具小小的紅色骸骨,與積年的眾多骸骨一起靜靜地躺在那裏,空空的紅色大眼窩似在哀泣。

如此多的嬰兒骸骨,怎能不怨?!

明心鹿鳴兩人仍是一前一後爬出山洞,隱藏了行跡,遠遠跟著前來丟棄骸骨的兩人。

那二人下了山,一路怡然自得地說笑,絲毫不疑心有人跟隨。

他們穿過一大片山林,順著一條小路走到一大片村莊裏去。

整個村莊都安靜得十分怕人,田間盡是勞作的老人與男人,全不見一個婦孺。

而那些勞作的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,只一味幹活,看到明心與鹿鳴這兩個生人也無人多打量一眼,更無人前來詢問。

明心與鹿鳴一路尾隨那二人穿過村莊,走到一座莊園處,只見一扇黑漆大門打開一條縫,那兩人走進去,門便緊緊關上了。

鹿鳴二人等了一會兒,未見再有人出入,便走上前去,只見門旁一座大石,上書“長青山莊”四個大字。

鹿鳴道:“這光天化日的,可怎麽進去?”

明心道:“我們便在外面等一等,待天黑了再進去探一探。”

鹿鳴想了一想道:“我先進去看看情況,你等在外面,天黑後你越墻進去,咱們裏應外合,想來更穩當些。”

明心囑咐道:“你自己小心,不要貿然發作,若有受傷就麻煩了。”

鹿鳴點了點頭。

鹿鳴大步上前去叩門。

半天才有一個年輕男人來開門,他將門開了一條縫,上下打量鹿鳴,口中道:“何事打門?”

鹿鳴理了理頭發,假裝有些驚慌道:“小女子隨同家人前往長春山探親,路過此地,見一條大蛇,慌忙中與家人走散了,在山中胡亂走了半宿,才走到此處。如今想要借寶地暫住兩日,等待家人尋來。不知可否行個方便?”

“這……”那人聞言有些疑慮,一味打量鹿鳴,遲遲不肯開門。

鹿鳴見狀挺了腰腹,以手撫肚,一派楚楚可憐道:“本也不便打擾,只是如今我已身懷六甲,實在行走不便,萬望行個方便。”

那人聞言,驟然眼中放光,忙忙將門開大了些道:“小娘子快請進,我們山莊房間倒是多,快快進來歇息就是。”

鹿鳴擡腳進了山莊,邁過門檻之時仍不忘裝作有氣無力的樣子,幾乎在門檻上絆了一跤,那人笑瞇瞇來扶。

她跟在那人身後沿著回廊過了兩三扇門,走到一間客房裏。

那人請鹿鳴在房內暫坐,自己不多時便托了一盤粥餅來,說道:“小娘子一路辛苦,想必餓了,先吃些餐食墊一墊肚子罷。”

鹿鳴看了一眼餐食,留了個心眼道:“多謝,我現下還不覺得餓。”

那人苦勸道:“娘子走了半夜,怎能不餓?莫要客氣,吃些罷。”

鹿鳴捂了頭道:“我走得頭暈目眩,此時正想歇一歇,晚些時候再吃罷。”

那人仍不放棄,在鹿鳴耳邊殷殷道:“便是娘子不餓,腹中孩兒也需進些吃食了,娘子還是吃些再去歇息罷。”

鹿鳴心頭火起,一把掐住那人咽喉道:“同你說了不吃不吃,你莫不是沒長耳朵?怎麽這般煩人,定要我吃?!莫不是這吃食裏有什麽手腳?!”

那人驟然被制住,心中雖然大驚,面上卻仍勉強笑著道:“娘子不愛吃,不吃便是,何必動怒?”

鹿鳴指著粥道:“你吃一口來我看看!”

那人仍賠笑道:“小的方才吃得撐了,還未來得及消食呢。”

鹿鳴見他一味推辭,心中疑慮更甚,掐了他的脖子到碗前:“我管你這許多,吃一口我看!”

她一面說一面徑自將粥碗拿到那人嘴邊,手上用力,那人乖乖張嘴灌了一大口粥,不多時便面色發紅,沈沈睡去了。

鹿鳴將他丟在一邊,冷笑道:“這點伎倆,也敢在姑奶奶面前用!”

她蹺腿坐到一邊凳上,心中思量是否就在這裏等到天黑,轉眼看看天色還早得很,便打算出門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。

她轉出門去,東轉轉西看看,只見偌大一個山莊倒是空曠得很,各個院落房間都落滿了土。

轉過一個月洞門時,她驟然與一人撞了個滿懷。

擡眼看去,只見那是一個身著銀色甲衣眉眼狹長的年輕男子,他也打量著鹿鳴道:“何人在此亂闖?”

鹿鳴收斂了表情,一副受了驚嚇的樣子:“小女子身懷六甲,混亂中與家人走散,幸得貴山莊收留。只是方才那位小哥說是去拿些吃食,結果久去不歸,小女子實在腹中饑餓,便來尋一尋他。”

“原來是餓了,無妨。”

那人撣了撣衣裳,向著門旁一指:“那邊便是竈房,你自去尋些吃食罷。”

鹿鳴看他眼睜睜看著自己,便只好向著他指的方向行去。

走到那間房前,她回頭看了一眼,見那銀甲男子仍在註視自己,便只好回身將那門推開。

只見房內空空蕩蕩,只有一張桌子,桌上擺著一個銀瓶。

鹿鳴嘟噥道:“哪裏有竈房?不過一張桌子而已。”

說著她走到桌旁,瞥了銀瓶一眼,卻見銀瓶中插著一小截毛茸茸的黃色稻草一般的東西,不由得湊過去想看個清楚,卻只見那一小截稻草驟然長大伸長,眨眼工夫便將房內填滿,她身在其中正被那東西裹了個嚴實,一時便昏昏沈沈,迷糊了起來。

待到她清醒過來,只見自己正躺在一間大廳的地上,身上被一條紅色的毛茸茸的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。

怪的是這繩子捆人絲毫沒有束縛感,只叫人覺得非常柔軟舒適,又軟綿綿的,非常適宜睡眠。待要用力掙脫卻又完全無處著力,根本掙脫不開。

大廳上方端坐一名身穿金色甲衣的男子,一名紅裙女子,下首站立著先前所見的銀色甲衣男子,一旁還跪著被灌了粥昏睡過去的看門人。

看門人正跪著哭訴:“……被灌了湯粥,這才被她逃了出來。我當真不曾疏忽大意,大當家二當家的明察!”

銀色甲衣男子看見鹿鳴已經清醒了過來,掙不開繩索只躺在地上滴溜溜輪番看幾人,便喝道:“你這婦人,究竟哪裏來的?!來我山莊意欲何為?莫要胡說什麽已有身孕,我只消聞一聞,便知你說的全然是假話。快照實說來!”

堂上紅裙女子發聲道:“二弟你輕聲些,莫要嚇壞了這小娘子。小娘子你只管說,有我在,莫要怕,可是什麽人指使你來打探消息?”

鹿鳴馬上泫然欲泣道:“我實是與家人走散,偶然到此。只是人生地不熟的,不免謹慎些,實在不是有心。”

金甲男子有些猶豫道:“我看她說得像有幾分真。”

銀甲男子急道:“大哥大嫂莫要太輕信,她並無身孕也是真。”

紅裙女子勸慰道:“不管她此話是真是假,總要留下來慢慢分辨才是。”

銀甲男子道:“嫂嫂說得是,既然她自己送上門來,萬沒有放走的道理。此時沒有身孕,住上些時日,自然便會有了。”

金甲男子看了紅裙女子一眼,對銀甲男子道:“你家嫂嫂不許我收外人,你看卻是送到哪裏的好?”

紅裙女子哼了一聲道:“此時山莊各人處都安置了不少了,只有二弟房內尚算空虛。我瞧此女倒還生得清秀,不如二弟便收了做夫人如何?也算為山莊的後繼有人做了一番貢獻。”

銀甲男子有些為難地看了看鹿鳴,皺眉道:“小弟十分不好女色,嫂嫂還是莫要勉強的好。如今山莊折損這許多嬰孩,原因還未查明,若是此女作怪豈不是糟糕!”

紅裙女子道:“若果是她作怪更好,我們留她在此生了娃娃,虎毒尚不食子,興許從此便好了呢。”

鹿鳴聽他們絮絮叨叨說話,竟是將自己安排給那銀甲男子做夫人,不由又奮力掙了掙繩索,見掙脫無望忙接口道:“我早已嫁了人,今番只是與我夫君走散,只怕他即刻便要尋來。我那夫君會許多法術,厲害得緊!你們還是速速放了我去的好!”

“哦?”金甲男子有些猶疑,“你夫君卻是哪派門下?怎麽會來此地?”

銀甲男子道:“大哥不要怕,若她夫君果然是名門大派出身,此番我們更不可放了她,否則走漏風聲,豈不是禍事上門?不如便將她藏下,便是他夫君來了,我們抵死不認,他又能奈我何?”

紅裙女子道:“二弟說得有道理。小娘子,左右今番你是走不脫了,不若跟了我家二弟,兩三年裏生下一窩娃娃,左右不會虧待了你。”

鹿鳴見走不脫了,索性翻臉大罵道:“你們三個人面獸心豬狗不如的東西,連小娃娃都不放過,待我脫了困,定要扒了你們的黑皮,看看你們心腸是不是爛的!”

金甲男子問紅裙女子道:“她是在罵我們麽?”

紅裙女子道:“聽著像是,就是罵得臟了些。”

鹿鳴道:“有本事放開我,咱們光明正大打一場,我要不把你們腦漿子打出來我跟你姓!”

紅裙女子道:“小娘子罵人忒兇了些。”

銀甲男子道:“去去,將她擡到後院去,同那些不識好歹的關到一起去!我倒要見識見識她那個夫君有多厲害!”

看門人忙叫了幾個人將鹿鳴擡下去,鹿鳴捆在繩中一面掙紮一面尤在叫罵:“瞎了眼的!看你那賊眉鼠眼的樣子,可配與我提鞋!想做我相公,沒錢買鏡子也去撒泡尿照照!……”

銀甲男子被她罵得額頭青筋暴起,幾乎立刻就要跳起來出門去尋她那個什麽相公,被紅裙女子勸住:“二弟少安毋躁,興許這小娘子只是瞎說嚇唬人哩,咱們且小心等上兩日。”

鹿鳴被人用大團麻布塞進口中,支支吾吾再罵不清楚。

她被擡到一處小院裏,丟在房內的床上。

待到擡她的一眾人去得遠了,陸陸續續有幾個婦人乍著膽子走到她跟前來,看見她被捆得結結實實的,都是只有嘆息。

其中一人勸她道:“姑娘還是省些力氣罷,以後日子還長,總是要看開些。”

另一人接口道:“正是,好歹留得性命在,以後再做打算。”

鹿鳴冷眼打量,只見這些女子年紀大小不一,卻各個都挺著大肚子,雖說是月份不同,肚子有大有小,卻無一不是滿臉疲憊。

她嗚嗚了幾聲,示意自己不能說話。

一名女子猶豫一會兒道:“你若答應不再喊叫,我便幫你除了口中之物。”

鹿鳴點點頭,那女子便扶著腰緩步挪上前來,將塞在她口中的麻布團拿了出來。

鹿鳴問道:“你們是哪裏來的?怎麽各個都大著肚子在這裏?你們家中親人呢?”

一時間眾皆寂靜,只有先前那女子緩慢坐在鹿鳴床邊一側,嘆口氣道:“我們多是周邊田莊的村婦,也有一些是別處擄來的。”

鹿鳴奇道:“他們將你們聚在這裏做什麽?”

女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:“你也看見了,都是要給他們生娃娃的。”

鹿鳴道:“生這許多娃娃作甚?”

女子苦笑道:“我瞧你也是外來的,當是有所不知。這一帶都是靠著長青山莊過活的,此處山莊有兩位當家的,大當家娶了紅如夫人,多年未有子嗣,二當家的卻又不好女色。山莊人丁不旺,他們便將周邊能生育的女子都擄到這山莊中,隨意配給身邊人為他們生娃娃。“

鹿鳴震驚道:“全部都要為他們生娃娃?”

眾人都撫著肚子點頭。

另一年齡稍大些的女子插嘴道:“如今抓來的女子越來越多,娃娃也越生越多,我此番若生下來便是第五胎了,只沒見幾個活下來的,都不知去了哪裏。”

先前女子略帶責備口氣道:“莫要嚇住了這位妹妹,如今當是保住性命重要,其餘只能慢慢計較。”

鹿鳴道:“你們幫我解了繩子,我帶你們出去。”

女子苦笑道:“你身上綁縛的是二當家的如意繩索,除了他自己別人是無法解開的。”

鹿鳴道:“你們可願留此?”

年長女子道:“不說我們這些不服管的,便是那些討好了他們搬去別處的,誰會願意為一個不相幹的男子生一輩子娃娃?”

鹿鳴眨眨眼道:“既如此,你們且等我一等,到晚間我設法救你們出去。”

眾人俱各不信,紛紛勸她:“妹妹還是省著些力氣,莫要再無謂掙紮了。“

鹿鳴也不爭辯,又被那繩索捆得軟絨絨的,索性閉眼睡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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